不一会儿，我门下的顽劣首徒与乖巧二徒联袂而来。
她们在我的传授下，武功在整座武林中也算名列上游，故而脚步声完全不像唐吟那般响亮。两人来时，皆如飞仙一般，几乎足不点地。这一手最精妙处在于无论走得多慢，步伐依然轻如鸿毛，比之寻常武夫的飞檐走瓦要更加考验内力。
我听着她们的步伐，微微一笑。自家徒弟自家知，我那认真刻苦的二徒弟如今已经隐隐有超过她那天资卓绝却性格顽劣的大徒弟之势，脚步声之轻，用劲之巧，比古之列子不过相差一层。听到我那大徒弟的脚步，我又愁眉苦脸起来。盖因我那大徒弟的轻功不过比肩如今专修轻功江湖一流高手。可惜她如今仍是高不成低不就，然而她天姿之高，比凤凰又有何惭！
她们停在门前，敲了敲门。
“师父。”
是我那二徒弟雪卿恭敬的声音。
“师父~”
这是我那倒了霉的大徒弟桃花的甜腻讨饶声音。
我一阵头痛。我这二徒弟的成就是我平生最得意处，而大徒弟的顽劣也是我平生最头痛处。如今桃花也有双十年华，打也打不得，骂两句她也笑嘻嘻地不往心里去，还偏要缠上来撒娇讨饶。我一方面对她无可奈何，一方面又担心她的天份付之流水。她若有雪卿三分勤奋认真，我早乐得做个甩手掌柜，云游四海去了。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管那么多做什么。
“雪卿先进来吧。桃花，你先在外面候着。”
“是。”
雪卿清冷的嗓音和推门声一同响起。与此同时，我那倒霉徒弟的大呼小叫也响了起来。
“哎，师父，你为何不让桃花进来啊？啊，不会是看二师妹生得仙姿玉容，要让她做了我和小师妹的师母吧？！”
“什么师母？庵主要找师母啦？！”
我一听便知是桃花故意惊动在一直猫在影壁后鬼鬼祟祟偷听的唐吟。这下子连唐吟也哒哒哒跑过来叉腰闹事。
“雪卿，把门带上，为师实在懒得看那个倒霉玩意儿。一个生得千娇百媚的双十姑娘，行事做派居然和城南泼皮无异，像什么话！”
我太阳穴青筋一阵跳动，气得喉咙发疼。最后两句话我以内力催动，保证专炸在桃花的耳朵边上，要她难受个半个时——半盏茶——好吧，是半分工夫。
一向清冷的雪卿微微一笑，带上了门。
我刚想说话，就听得门外桃花哭哭啼啼的声音：
“哎呀——师父，你弄疼我了！”
我眼皮子直跳：
“桃花，为师这是给你教训，谁要你教小师妹些有的没的？”
“是徒儿一时玩心起了，和小师妹胡闹，是我错了嘛。可一码归一码，师父您打我骂我都可以，怎么能把我比作城南的泼、泼皮无赖？您也知道他们平素总往那青楼瓦窑的地方走，可徒儿可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清白闺女呀。徒儿也是个女儿家，也是要面子的嘛！”
鬼扯！去岁白登山的土匪是哪个女侠因为屁大点儿事儿扫平的，真当我不知道？你喝醉了往我身上靠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要面子？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刚刚被我骂了的唐吟一边劝，嘴里却不饶人道：
“大师姐，您消消气，师父也不是有意的呀。我们都知道师父年少气盛，眼里容不得沙子，他这是为你好啊。啊呀，你看你眼睛都哭红了——怎么耳朵都肿了？”
年少气盛是骂我口无遮拦，眼里容不得沙子是说我错疑错断！好一个小丫头唐吟，真是牙尖嘴利。我脸上面无表情，心中却一阵苦笑：我刚刚笑话那武楼弟子，转眼小丫头的报复就转到我身上来了。
一直在门口侍立的雪卿道：
“要不要我去请大师姐——”
她话未说完，就听得门外桃花故作悲凄道：
“小师妹，小师妹，这都是因为师父动了真怒呀。男人都是这样，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好一个“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她这一句话倒是把大师姐二师妹的身份全对进去了。我一直以为小丫头唐吟言辞辛辣，没想到我这大徒弟有时说话也算是直指要害。我转眼看去，一旁的雪卿早已面色血红，螓首低垂。
“雪卿，你别多想，”我无奈道，“你大师姐没有恶意，就是胡闹惯了。”
“是，师父。”雪卿柔柔道，“卿儿明白。”
她这一声“卿儿”却是自称得我心头一跳。这本是她十岁之前的自称，如今一说，让我一时五味杂陈，满心满脑地迷蒙。
我最终还是叹息一声，道：
“桃花，你进来罢。说错话是为师不对，但你也再无下次与你师妹胡说了。”
“是啦，师父~”
于是桃花兴高采烈地推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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